《暧昧是寂寞撒的谎》 作者:晓丹叮咚
聚少于别离
(1)
这天下班以后,我朝巴士站走去,手机却滴滴地响了,一看是苏飞扬的短消息。
“左转第一个路口等。”
没头没脑的一句话,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。
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,脚步还是按照他的“指示”左转,在第一个路口果然见到了他的那辆银白色的丰田车。
他对我做了个手势,示意我上车。我拉开车门,疑惑地问:“你想带我去哪里?”
他恼火地说:“让你上车你这么啰嗦干什么?你想让别人看到你上了我的车吗?”
还未等我坐稳,他就发动了车。
这个人,在公司里永远彬彬有礼,在外面却总是对我这么不礼貌。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精神分裂,因为他的行为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。
“你究竟带我去哪里?”我毫不妥协地问。
他木然看着马路的前面,毫无表情地说: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丰田车停在一处别墅前面,他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。不多会,我就看到打扮得很时髦的徐莹莹从别墅里走了出来。
我愣住了,原来他竟然约了徐莹莹,可是他干嘛带我来这里呢?
这个问题刚浮出脑海,另外一个更大的问题也闪烁出来。
这里是徐莹莹的家,她一定是和父母住在一起,那么,徐玉会不会与他们同住呢?如果徐玉也住在这里""
我感觉我的心脏猛然跳了起来,越跳越快,快得让我要窒息了。
徐莹莹笑吟吟地拉开车门,见我坐在前座,有些诧异。我赶紧说:“我坐后面去!”
苏飞扬不耐烦地说:“这么麻烦干什么?徐小姐,你坐后面吧!”
徐莹莹拉长着脸:“苏飞扬,你可没有说你会带人来。”
苏飞扬毫不退让:“我和你是谈事情又不是恋爱约会,如意是我的下属,是公司同事,谈事的时候给我们做个见证,有什么不可以?”
徐莹莹很干脆地说:“行啊,你既然不尊重我,我也没有必要要尊重你的意见,我不去了,我不和你谈事情了,行了吧,你走吧!”
他们针尖对锋芒,一个少爷一个小姐,都是烂脾气。
我想下车,苏飞扬拽住我,看都不看徐莹莹一眼:“让她去吧!你不想和我谈,我也懒得理睬你。你的爱情蛋糕广告如果不给钱,就等着看我怎么整治你吧!”
咦,苏飞扬是来讨债的吗?讨债还这么高傲,怎么能要到钱呢?
徐莹莹脸都气得发白了:“你整治我?苏飞扬,你老板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,你这些话是摆明了要威胁我是吧?我告诉你,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,还怕被你威胁?行,我看你要怎么威胁我,我就和你谈谈。”
她乖乖地拉开了后面的车门。
苏飞扬嘴角飘过一丝得意的笑,正欲发动汽车,忽然前面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广本,从我们身边开过。我不由自主地矮下身来,不让车上的人发现我。
车却停在了我们旁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徐玉的脸庞,她没看到我,冲妹妹说:“你又去哪里疯?妈妈身体不好,你怎么还一天到晚的乱跑?”
徐莹莹说:“我是忙正事呢!你有这功夫怎么不去管姐夫?他不也一天到晚的忙工作没时间回家吃饭吗?”
一听到“姐夫”两字,我全身一哆嗦,苏飞扬瞥了我一眼,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徐玉。
徐玉说:“你还顶嘴,你姐夫是忙正事,你有什么正事可忙,都是瞎忙!”
徐玉干脆走下车来,想拽妹妹回去。徐莹莹甩开姐姐的手:“我都这么大了,你还管什么管?你和爸爸妈妈一样,总认为我做不成事,我开一个蛋糕坊这不开得好好的吗,又怎么不是正事了?”
苏飞扬插话:“徐小姐,你还走不走?”
徐玉透过车窗,先看到了苏飞扬,眼里写满了疑问,猛然间,她突然看到了我,不禁一怔,随即脸上浮现出惊喜:“如意?怎么是你?”
我有些尴尬,干笑几声,讪讪地说:“徐玉,我,我是被人拉来的,事先也不知道会到你家里来""”
我白了苏飞扬一眼,心想全都怪你,事先什么都不跟人家商量一下,早知道是来徐家,打死我都不会来。
徐玉却打开我的车门,开心地说:“既然来了,要不去家里坐坐?这是我们家去年才买的新房子,你还没有来过呢!”
徐莹莹“哧”的一声冷笑:“姐,你是真有心还是无心啊?叫自己曾经的情敌去家里坐?你也好意思?”
我的脸色顿时白了,徐玉也面露尴尬,责怪妹妹: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?”
我强笑着说:“不去了,这位是我公司的总监,他今天和莹莹有点公事要谈,我们都有急事""以后再来你们家玩。”
徐莹莹嗤笑着看着姐姐,徐玉似乎也才发现了有什么不妥,微笑着点头说:“那好""公事要紧。莹莹既然是和你在一起,我也放心了。我这个妹妹你是知道的,不闯祸就不是她了。”
徐莹莹坐上车后座,我拉上车门,对苏飞扬说:“还不快开车!”
苏飞扬的嘴角甜蜜地翘起来,露出一个“我已经知道你有什么八卦”的笑容,发动了车。
徐家别墅渐渐离开视线,我轻轻呼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角上的汗。
苏飞扬装作无意的口吻问徐莹莹:“你连如意是你姐姐情敌的事情都知道,你们关系不浅嘛!”
徐莹莹嗤笑一声:“如意姐和我姐姐、姐夫的事情,当年他们学校里早传得人尽皆知,虽然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远在法国留学了,但还是了解所有的详细经过。对吧,如意姐?”
我没有回答,只用哀求的眼光望着她。
她却是一个愣头青,根本看不懂我的眼色,还在自顾自地说:“如意姐,其实你也不能怪我姐姐,是你自己没有本事守住你的男朋友,而且你也过于轻信了,我姐多好的一个人啊,当年你不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求她吧?姑且不论我姐的长相、脾气,单就徐厅长大小姐的牌子,那些臭小子们哪个不想跃龙门高攀?哼,姐夫这人占了便宜了,如果不是因为你介绍他们认识,我姐哪里会看上他呢?”
我的心猛然一疼,脸色刷地变得苍白,我冲苏飞扬说:“让我下车!”
苏飞扬却还若无其事地说:“听莹莹说完嘛,原来你还有这么曲折的爱情故""”
“下车!”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苏飞扬吓了一跳,车渐渐放慢了速度,不等车停稳,我就打开车门,不曾想这里已经是繁华马路,后面一辆车飞速地从我身边掠过,苏飞扬紧紧揪住了我,他的脸色也吓白了:“杨如意,你疯了吗?”
我的眼里滚动着委屈的泪花,心如刀绞:“我的过去,不是可以被你们任意谈论的八卦,你们可以这么若无其事,怎么会明白到我内心的悲伤?你们没有被人伤害过,怎么会理解别人的痛?”
徐莹莹惊讶极了:“如意姐""难道你还没有忘记我姐夫?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,你别告诉我你还在等着他回头吧?”
苏飞扬凝视着我,和我的眼里的泪水,慢慢抽出车上的纸巾递给我,回头对徐莹莹说:“如果你曾被男人抛弃了,我在这里冷嘲热讽,你会是什么感受?”
我瞪了他一眼,心想你抛弃的女人难道还少吗?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安慰天使,你和莹莹根本就是一样的人,将别人的伤心当成看一场好戏。你们在情场上无往不胜,以征服别人又不带痕迹地离去为荣,给了别人短暂的白昼,却留下漫长的黑暗。
徐莹莹瞥了我一眼,终于转移话题:“苏飞扬,你今天约我到底是什么事情?”
苏飞扬说:“先去你的爱情面包坊看看吧!”
车又再次启动了。
(2)
爱情面包坊果然装修得十分豪华,两层门面,装满落地玻璃窗,灯影变幻,一盒盒精致的西式糕点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店内任意角落,穿着颇有俄罗斯风情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地迎候着顾客。
店内的生意还算不错。
我浏览下标价,有些咋舌,这种糕点在滨海算是比较高的消费了。
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,徐莹莹让人送来了一些糕点和三杯冰水。
待服务生离开,她又再次迫不及待地问:“苏飞扬,你约我到底是什么事?”
苏飞扬说:“什么事刚才上车的时候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?请你付清楚爱情蛋糕的广告费。公司可不能贴钱为你做事情,我手下那帮兄弟们还等着奖金呢!”
徐莹莹的眼里明显浮现出一缕失望,她搅动着咖啡,嘟着嘴说:“苏飞扬,你别这么现实好不好?可以不可以不要和我谈钱,我最烦人家和我谈钱了,你看上去不像这么现实的人啊!”
苏飞扬“嗤”地一声冷笑:“不谈钱,不现实?行,如果你可以对店里的顾客说,今天买蛋糕不用付钱,我就承认你不爱钱不现实,如何?”
徐莹莹好看的眉头顿时皱在一起,眼里渐渐凝聚了怒气,谁都知道这任性的丫头要发飙了:“苏飞扬,你太过分了。”她抓起桌子上的一杯冰水,猛地泼到他的脸上。
我惊讶地张大嘴巴,徐莹莹的脾气也太坏了吧?这么听不得讽刺吗?可是接下来让我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,苏飞扬竟然毫不客气地迅速回击,也拿冰水泼到她的脸上""
周围顿时安静了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,我感觉不自在,十分的不自在,这算什么啊,两个人对泼,旁边还坐着一个我,别人不会猜疑我们在三角恋吧?
我尴尬地对周围的人一笑,回头低声说:“你们一个是老板,一个是总监,顾忌下自己的身份,有话拜托你们好好说。”
苏飞扬说:“我凭什么跟一个无赖好好说话?你现在欠了我们公司的债,我是来追债的,我们为你忙得头昏脑胀,你倒好,一个子都不给,你是故意耍我们的当我们‘星海岸’的人好欺负是吗?”
徐莹莹委屈地说:“我没有欠你们的钱,从一开始,齐总就说了,不收我的费用,纯粹帮忙""你们现在出尔反尔,让我怎么办?”
“如果纯粹是帮忙,你干嘛叫上我,还让我成立一个组特意来为你打造这么个没有钱的广告。齐总开始也并没有交代你这个广告是不收费的,只说你是一个大客户。现在我不管你是不是大客户,该给公司的钱你必须要给,因为你不给钱,齐总也不打算给我那些兄弟们发奖金补助了,你让我怎么对那些兄弟们交代?你可以拖欠公司的钱,我不管,那是你和齐总的屁事,但你不可以不给我的兄弟们一个答复。”
我愣住了,原来齐总和苏飞扬那天爆发争执是为了这件事情。我觉得,这件事情,做得不对的,分明就是齐总自己,他是想泡妞,却将公司的职员当猴耍,公司虽然是他的,但职员付出了劳动就该取得应有的报酬,否则他就违反了劳动法。
“那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徐莹莹尖叫起来。
苏飞扬急了:“徐莹莹,我真没有见过你这样自私的女人,还当老板,你这么没有道德良心,你就别做蛋糕店老板了,我怀疑你这是黑作坊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跳起来,冲着那些正在挑选蛋糕的顾客说:“你们别在这里买了,这家店老板不是好人""”
“苏飞扬!”我拉着他的衣袖,劝阻他,受了委屈的莹莹顿时嚎哭了起来:“我哪里得罪你了,你要这么害我?我告诉你""我家里人就只相信我姐姐和我姐夫,根本不相信我能做成事,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呢,我这么累地撑着开店,你干嘛祸害我啊你""”
我又只得去劝莹莹,苏飞扬说:“如意,你别被她给骗了,别以为你掉这几滴鳄鱼的眼泪就可以不用还钱。如意也参与了,她也等着发钱呢,你知道你开店赚钱不容易,那我的这些手下呢?他们就容易吗?为了你那个破蛋糕,大家加班没日没夜的前后起草了多少设计和策划,为了选模特,滨海都被我们翻找了一个遍,拍那些镜头,莫墨都晕倒了,徐莹莹,你今天不给我那些兄弟们一个交代,我告诉你,我就天天来,吵得你的店子非关门不可。齐总对你有非分之想那是他的事,我可不管,我只管找你要钱。”
原以为莹莹这次一定会暴跳如雷了,没想到,她哭了半天,最后才怯怯地问:“那""你要多少""”
苏飞扬啪地放下一份合同书:“这里都写了,你的钱我全部用来支付人工,广告费你别管了,那是齐总的事情,就亏他一个人,亏公司,但人工不可以亏。”
我拿起合同书一看,上面写的价格还是很合适的,并没有敲诈之嫌。
莹莹可怜巴巴地说:“你说得也对""可是,可是我现在真的没有钱,我的钱都投入到店里去了""”
苏飞扬根本不为所动,固执地说:“别给我装可怜,我的兄弟们比你更可怜,白忙乎一场。”
莹莹说:“我也没有说不给钱啊""这样啊,我找我姐姐姐夫借,我姐夫有钱,他会借的""”
“那样最好,什么时候付清?”苏飞扬干脆地问。
“我还得和我姐夫去说呢,三天,好不好,给我三天时间。”莹莹的眼圈又红了。看来她也是一个毫无经验的丫头。
苏飞扬把合同塞到她手里:“那就这样,三天后我希望卡号上能看到你的钱。”
苏飞扬站起来,朝外走去,我对莹莹说:“要不,我再和他说说,时间宽限几天""”
莹莹说:“不用了,这点钱,我姐夫一定会借给我的""”
我默默点点头,急忙追了出去。
苏飞扬安静地开着车,车里放着王菲的一首老歌《半途而废》:
要不痛快快地哭个够
要不干脆向他低头
别再苦苦压抑心里的痛
昏昏愕愕爱过又算什么
贪图快乐等于堕落
你说一生不是为爱而活
别搪塞借口
到最后反反覆覆忙忙碌碌
辛辛苦苦不知道为了什么
半途而废你无所谓
少了自由怎么海阔天空
真是自作自受自怜
半途而废你不后悔
义无反顾断了退路
还谈什么幸福
你又何苦
""
苏飞扬说:“杨如意,如果你想哭,我不介意借你一个肩膀。”
我愕然:“你毛病吧,我好好地有什么要哭的,马上要发奖金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!你这人,就是见不得人家高兴。”
苏飞扬说:“别瞒着我了,你喜欢的人半途而废放弃你了,娶了你的同学,就是徐莹莹的姐姐吧,啧啧,不是我说你,换了是我,我也抛弃你娶你的朋友了,人家看上去就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,你这样的""还是算了吧""”
我恼了:“我这样的怎么了,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就不是贤妻良母了?我告诉你,徐玉啥家务都不会做,当年在寝室,像叠杯子洗衣服啊,很多都是我帮忙的呢""”说到这里,我脑海里一闪,我又上这家伙的当了,他这明显是套我的话用激将法呢!我这不是默认了徐玉抢走了我的初恋情人了吗?
苏飞扬将车停在马路边上,将音乐声音关小了点,说:“如意""你这样下去不行的,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,男人比女人狠心,当他决定离开的时候往往不会回头。也许他离开你,并不是因为他已经不再爱你,只是权衡利弊以后,你的爱会让他付出太多,所以他必须要牺牲你。对于很多男人来说,爱情只是年轻时候的一件休闲用品,而他们更需要的,是保证生活质量的奢侈品,很明显,你的那位同学可以让他过这样的理想生活。所以你被放弃了,是理所应当的事情。你不要等他了,你的好时光都浪费在一段不可能回头的爱情里了。你明白吗?”
我想反驳,一个声音却在心底里告诉自己,苏飞扬并没有说错,潜意识里,我明明就是在等他,就是在等一份不会回头不会开花的爱。我恨他,想尽办法想要去遗忘他,而其实是恰恰是因为我还在爱他还在想念他。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迷离:“要不,如意""我们,试着交往交往,没准能撞出一点火花来呢?让人遗忘上一段爱情的最好良药,就是马上开始下一段恋爱。”
我的脑海里还是迷迷糊糊地,没有听明白他话语的含义:“你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他的身体向我倾斜过来,一只手盖住了我交握的手掌上:“我是说,不如我们尝试着交往交往""”
我像被火烫了一般推开他的手:“苏飞扬,你是不是被莹莹那杯冰水给泼坏了脑袋?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当我是什么人?我在可怜地求你一份爱的施舍吗?”
他收回手,依然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:“或许我现在说的这些,你暂时无法接受,可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,如意,或许我们恋爱,我能治疗好你的伤口。”
我冷着脸,没有回答他的话。
我的手机乌拉乌拉地响了起来,我接起一看,是毕宇。
“如意吗?我""我现在很难过,你能不能来我家""”毕宇的声音在颤抖,出什么事了,他这个大男人平时没有这么脆弱的。
我有些急了:“毕宇,出什么事了,你别慌,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?”
他顿了一下,有些哀伤地说:“哲明现在在我家里""你来了,就知道了""哲明,是我的儿子""”
我惊讶地张大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过了几秒,方说:“我马上来。”
我挂上电话,见苏飞扬正一脸不屑的表情:“又是那开餐馆的?人家是熟男,装可怜欺骗你这样的蠢情女人的,这招式我都用滥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你不会好心送我去他家的,可是现在我真的有急事要去毕宇那里。苏飞扬,我当你刚才的话是玩笑,但是我希望下回你说话前先用你的萝卜脑袋思考一下,现在泼出去的水都可以收回来,但是说出去的话却永远收不回来。我是没有男朋友,我是遭遇过失败的爱情,但我永远不会乞求别人的怜爱,我不是爱情乞丐,请你明白这一点。”
我推开车门,不理睬他在身后的呼喊,急忙走了。
毕宇啊毕宇,你究竟是怎么了?
我摔门而去。
的士将我送到别墅区的入口,在传达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李婷一见是我,急忙迎了过来。
“我知道你是毕宇的朋友,求你帮帮我,他不肯让我进去,还接走了哲明。”
我带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,问: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李婷的脸色很憔悴:“其实,都是我的错""嫁到日本以后,其实我生活得很寂寞,丈夫每天都工作得很晚,我除开照顾哲明以外,还要伺候公婆,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。这次回国,遇到了毕宇,我承认我还是想多见见他,至少我们还像一对老朋友""”
原来,自从跟毕宇见了几面以后,表面上对毕宇冷淡的李婷,其实内心多少还是有些留恋。两人后来又见了几次面,都带着哲明。
有一天,毕宇无意中从哲明的嘴里知道了他的出生日期和年份,算了算,怀孕时间竟然是在他与李婷还没有办离婚手续的时候。于是,瞒着李婷,毕宇带着哲明的头发去验了DNA。这才发现,哲明果然是自己的孩子。
我惊讶极了:“李婷姐,难道这是真的吗?哲明真的是毕宇的孩子?”
李婷犹豫了片刻,终于下定决心般点点头:“是的,他是毕宇的孩子。我是怀着哲明嫁给了我的日本丈夫,哲明生下来的时候我骗他孩子是早产。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,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要故意欺骗我的丈夫和毕宇,我只是想,我们既然已经分开了,又何必告诉给毕宇知道,给彼此的生活带来麻烦呢?”
我叹了口气,心想毕宇难过和愤怒都是应该的,明明有个儿子,却一直不知道,不管孩子的父母是否还有感情,但孩子却是两个人一起拥有的,因为这个女人的自私,他被无辜剥夺了做父亲的权利。
李婷哀求着我:“我看得出来,毕宇很在意你,我求求你,毕宇他可以再结婚再生孩子,让他把哲明还给我吧!求求你,没有哲明,我,我怎么回去对丈夫交代,我已经买好了后天回东京的飞机票""再说,哲明已经适应了在日本的生活,他以后会有很好的前程,如果这一切都改变,那会对哲明造成多大的影响啊!”
我想了想,答应她:“李婷姐,我答应你,替你劝劝毕宇""但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。这毕竟是你们的私事,作为外人只能劝几句而已,关键还是靠当事人自己拿主意。不过,我觉得你确实只为自己想得多,假如没有孩子了,你想到的只是不能对日本丈夫有一个交代,可是你想过没有,毕宇才是孩子的真正父亲,他连听孩子称呼一句‘爸爸’的机会都没有""毕宇是一个好男人,你这么对待他,是不是太残忍了?”
李婷着急地说:“我知道""我知道我只为自己考虑,我答应他,以后经常带孩子回国,也让他和孩子保持联络,可以以叔叔的身份联系""但是,请你转告他,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,为了孩子好,不要告诉他真相""”
我点点头:“行,我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他。那我先进去了。你还是先回去吧,等我的消息。”
在她哀伤着急的眼神中,我走进了别墅区。
(3)
毕宇的保姆替我开的房门,她轻声告诉我,毕宇先生在他的卧房里。
此刻,天色早已经黑透了,房间里幽静无比,我走到毕宇的卧房里,正瞧见他半蹲在床边,床上,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哲明已经静静躺着睡着了。
毕宇的黑色眸子里,闪耀着一种深邃的爱,俯视着哲明。此刻的他就像高手绘制成的雕塑,虽然静静不动,但整个身形已经烘托了所要表达出来的某种情感。
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“嘘”的动作,唇角含着似苦非苦的笑意,半忧伤半甜蜜。
他跟着我走到外边的书房。
一走出卧房,他的眼神瞬间明亮:“如意,哲明是我的儿子,你相信吗,我居然有一个4岁的儿子。我竟然从来不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我这么傻的爸爸?”
我点点头,替他和自己都泡了杯茶,才说:“我在别墅区门口遇到李婷了,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。”
一提到李婷,他的眼神立刻变成了愤怒:“不要再提这个女人了,是她夺走了我的儿子。如果她不肯把哲明还给我,我一定和她打官司。我这辈子,真的被这个女人害惨了。”
我将热茶递到他手里:“毕宇,你先冷静一下,你本来不是这么不冷静的男人,你遇到事情都那么沉着沉稳的。你安静下来,好好想想,你到底想怎么办呢?”
他喝了口茶,静静地坐在橘黄色的光线里,良久没有出声。
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移动着,我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,可是我能够感觉,我们之间是彼此信赖的,甚至有种微妙的依赖感。
终于,他沉重地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,我刚才的情绪真的有点癫狂了。我已经34岁了,自从离婚以后一直一个人生活,对感情再也不相信,直到认识你,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良的可以信赖的女人,直到知道哲明是我的儿子,才知道这个世界给予我的实在是太慷慨。如意,我想和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,他这成长4年来所缺少的父爱,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要全部偿还给他""”
一种叫父爱的光辉在他眼眸深处游荡,他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,可是他交握的十指依然在不停地扭动。
可是我不得不残忍地提醒他:“毕宇,哲明他并不缺少父爱,他没有你说的那么悲惨。”
他一怔,避开我的眼神,喃喃地说:“不,他没有,他没有得到一个真正的父亲才能给予的爱。”
“他有的。你曾当过军人,你应该看得出来的,你有眼力的。”我在脑海里小心翼翼地搜索着词汇,想要以最简单又最清晰的方式告诉给他知道,他此刻所认为的不过是他个人的想当然。
“哲明的汉语说得很一般,虽然是在中国,可是他们母子之间时常用日语交谈。哲明的举止也更多像日本的孩子。他穿得很体面很整洁,饮食习惯也更多地接近日本人,他一直生活在日本,他已经习惯了日本的生活。还有——他根本不像一个缺少父母疼爱的孤单可怜的孩子,李婷和她的日本新家里,只有这么一个孩子,他们也给了他全部的爱。”
毕宇的眸子里隐约闪耀着恼怒:“你想说什么?你是来替李婷做说客的吗?如意,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?”
我的心一沉,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油然而生,这是毕宇第一次对我说语气这么重的话。
果然,说完以后,毕宇也仿佛有些不好意思,他马上向我道歉:“对不起,如意,我知道你是好心,不过,也请你体会一位父亲的感受""”
我感觉内心有某处地方被触动了:“毕宇,我很少对你提自己的家事,我的家人,我的过去""也许你从来不知道,我并不是我父母的孩子,我是一个弃婴,还在襁褓里的时候,就被我的父母丢弃在养父母家的台阶上。那时候正是冬天,如果我的养母不出来倒垃圾,可能我就已经冻死了,不会再看到这个世界。”
他的眼神有短暂凝固,猛然间,他握住了我的手,温暖干燥的手包围着我的冰冷的手。他说:“对不起,我真的从来不知道""”
我的嘴角泛着淡淡的苦笑:“你不用对我说抱歉,也不要用这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,其实,我的养父母对我真的很好很好,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,送我念书,像其他父母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我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却早已是分不开的一家人。”
毕宇没有说话,只是依然静静地握着我的手,眼神逐渐变得温暖而平静。
我说:“有时候,我也会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,可是从来不会想着去寻找他们。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的生活,习惯了叫我的养父母为爸爸妈妈。也许哪一天,真如电视节目里播放的那样,亲生父母上门来寻亲,我想我也是无法接受的,不论是情感上还是习惯上,对于我来说,他们只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,无论如何,都比不上我对自己养父母的感情。”
我对毕宇说:“的确,我没有当过妈妈,所以不明白你作为一位孩子的亲生父亲的感受。可是,我却可以站在那个孩子的角度来想一些问题。哲明,他虽然只有4岁,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,脑海里也已经接受了日本的爸爸和日本的那些亲属,如果你突然要改变他的生活,即使他现在不明白,有一天也会明白的,会对他一生都造成影响。”
毕宇叹了口气:“是的,我承认我忽略了孩子的感受。可是,我真的很想要他,很想和他一起有一个新的快乐的家庭。以前不知道还行,现在是已经知道了,他是我的亲生儿子,我怎么能够还能放开他的手,怎么能够接受他称呼别的男人做爸爸呢?他的身上明明流着我的血啊!”
他忧伤地垂下眼睑,一丝阴霾渐渐弥散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,真的不想让这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男人失望,可是,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,它不会按照我们所想去发展。
我伸出手,触摸着他乌黑的头发:“毕宇,我知道要让你忘记这件事情是非常困难的,可是,还是忘记吧,为了哲明,如果你真的爱他在乎他。让他平静地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里去,让他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平常的出身,李婷说了,以后她会经常和你联系,让你以叔叔的身份和孩子接触,关心他的成长。我觉得这样,也许是最好的结局,虽然有遗憾,但却没有伤害。”
他的眉毛耸动,半响无语。
他缩回手,捂着自己的脸,泪水从他指缝间流了出来。他无声地哭泣,在这个幽暗的夜晚,他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隐秘的伤口,宣泄自己压抑许久的悲伤。我不知道,这样悲伤苦痛的人,在这样的夜晚,究竟还有多少?
生活总是这样的,快乐少于痛苦,笑颜少于愁郁,相聚少于别离,我们都是活在艰难中的人,在迷茫中各走各路,回望前尘,只留下一行行弯弯曲曲的孤单足印""
毕宇猛然站起身,冲到卧房里,我急跟进去时,正见他弯下身,轻轻地、深情地,在哲明白嫩柔软的脸颊上,印上了一个吻。
毕宇梗咽地说:“你要原谅爸爸,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""可是,爸爸愿意拿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去换取你一生的平安和幸福。答应爸爸,你要好好的长大""还有,别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爸爸这个人""”
我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。
窗外,一弯玄月悄悄爬上来,静静地照耀着这个外表宁静的世界,可是,又有多少悲欢离合在此刻的人间悄然发生""我们都是平凡如斯的人啊,在命运面前,我们都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。